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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书影——一个人的杂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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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chy 发表于 2004-7-4 03:18: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发表于《书屋》2004年第1期,作者是京城民间著名藏书家谢其章。


  我所住的小区旁的一家小型超市有个图书角落,一个月之内竟上了三种关于张爱玲的书,“开门七件事”,张爱玲莫非是第八件?

  二十年前,台湾的超级“张迷”唐文标先生将他收集到的所有上海沦陷时期有关张爱玲的出版资料,包括张爱玲的照片,张爱玲画的插图、扉页、漫画、书籍封面,第一次发表文章的刊头及发表过张爱玲作品的各杂志的封面及目录页,汇总原样影印,印成一本三百八十三页厚十六开本的《张爱玲资料大全集》。我对此书想念殷切,曾托台湾友人代为寻觅,被告之非正式出版物已极难寻获,慢慢也就死了心。

  关于张爱玲,我不大乐意甚而有些厌烦那些个没完没了的“评论派”,像评论鲁迅那样“掘地三尺”地挖出张爱玲的“创作思想根源”。我喜欢唐文标那样的“资料派”兼而发点议论。唐文标说:“但我个人仍希望能有一天,把我手头收集的各式各样的、未为张爱玲先生以前结集问世的散稿图片,全部影印出来。这件‘好玩的事’虽然暂时不在远景出版计划之中,但总认为可以一试的。我喜欢全部影印,一方面为了存其真,这些文字未经修改的真迹;另一方面我也偏爱一些‘原拓本’,可能本来清朝人穿他们自己的衣服才像样。”〔1〕

  这么“好玩的事”,肯定属于极少数人的偏嗜,已经有人说过“……搜索张爱玲散逸的旧作重刊,并且在前面慎重其事,而又无限欣喜的附上一小段文字,说明寻获经过”〔2〕这样调讽的话。“张迷”中有多少喜欢“原拓本”的爱好者,不好说。反正邵迎建先生这样的超级“张迷”也承认:“我虽然以张爱玲为题写出了硕士论文,但在资料方面并没有什么突破,所以在北京查资料时,也只注意大学和研究机关的最新论文,没有在找老杂志方面下功夫。”〔3〕

  我是一个地道的杂志癖者,二十年前开始如痴如狂地搜求旧杂志,那时候并不知道张爱玲如何了不得,只是因为沦陷时期京、沪二地所出杂志皆在网罗目标之内,倒是“无心栽柳”地搜获到不少首刊有张爱玲作品的原版杂志,等到有目地地找寻张爱玲的首发刊时,却极少有所得了。某年于古旧书刊拍卖会上以四百九十五元拍得《新世纪杂志》一至四期全份(1945.4—1945.7,上海新世纪月刊社),创刊号上“编辑室杂谈”内云:“张爱玲小姐的文章早已脍炙人口,本期因发稿时间关系,来不及送来,下期想必能拨冗为本刊撰稿的。”当下心中大喜,赶忙翻检后三期,可从未听说张爱玲在《新世纪》上写过东西呀,说不定能发现一佚文呢。忙乎了一阵,一篇篇细查,哪里有张小姐半个字的踪影。张爱玲当年炙手可热,想邀她的稿的大有人在,但张爱玲绝非有求必应,哪怕用一篇不成样的文字搪塞一下,所以《新世纪》终于让我失望。张爱玲只红了二、三年,那二、三年的光景她的文字也只集中在上海滩,至多南京有那么几篇,北方沦陷区的刊物至今未发现张爱玲的一字一句。翻查旧杂志比翻报纸容易得多,如初刊《借银灯》的《太平》杂志,以前就从无人提及,连专业人士也不知道上海那时还有这么个杂志。政论性时事性杂志往往不被重视,而这些杂志设置的文艺栏目往往隐藏着你百觅不获的名作家的逸作。

  我本人从不跑图书馆,埋首报海刊林,那滋味肯定苦不堪言,但我对泡图书馆的人是敬重的,享用他们的劳动成果时也满怀感激。不跑图书馆是因为个人只能利用公藏而不能占有公藏,不过瘾。我跑的是旧书店旧书摊拍卖会,正因为完全凭着私家藏品搞“张爱玲书影”,所以可以说张爱玲一个人的杂志史就是另外一个“张迷”的收藏史。藏之藏之,忽忽十数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最早入藏的是《万象》。旧书店柜台里捆好的一捆,每册书顶部都刷着红色,防霉还是防虫?专业术语称之为“色边”。彼时我正热衷搜罗这种开本小巧玲珑的海派都市风杂志,见到《万象》当然十分中意。请求了好几回,人家不卖给我说是给山东某图书馆留的。后来那个图书馆很久不来取货,旧书店管事的见我实在心诚终于做主卖给我了,价格八百五十元,完整的一套,还带着那册莫名其妙的“万象号外”。以后《万象》的行情逐年看涨,见到最贵的一次是标价七万元,还是合订本,不像我存的那套是未曾切边的散册,但是也卖出去了,这可不是礼品书那样的高定价高折扣,据店员讲是四万元卖给海外,这种杂志没有限制出境的规定。《万象》和张爱玲只维持了一年的关系。张为什么和《万象》闹翻?似乎有一个很流行且已被固定下来的说法,那就是当张的《连环套》正在《万象》连载之际,《万象》又同时发表了迅雨(傅雷)的《论张爱玲的小说》,猛烈批评《连环套》,致使张一怒之下“腰斩”《连环套》,断了和《万象》的“文字缘”。我却更同意余彬先生的判断——“更说得通的原因可能还是和《万象》老板平襟亚的矛盾,他们因稿费等问题而起的摩擦在小报上传得沸沸扬扬,这一年的八月二人还在《海报》上打过一场笔墨官司。”〔4〕

  除了小报上两人打笔仗,双方还在一本叫《语林》的杂志上交手了一回合,并扯上了张爱玲的中学老师汪宏声。张的题目狠呆呆的:《不得不说的废话》,平襟亚(秋翁)则摆事实:《“一千元”的经过》,汪宏声赶紧发表《“灰钿”之声明》。双方彻底闹翻,平襟亚在《海报》上更是把与张的私信也抖落出来,气哼哼地写道:“后此永不重提往事,更不愿我的笔触再及她的芳名。”为什么闹矛盾也不能为钱闹矛盾,尤其是面子薄的文人之间。《不得不说的废话》从未在各种号称“最齐备”的张爱玲文集中出现过,吵架的文章也是文章啊,为什么拒收?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有个叫《语林》的杂志。《语林》共出五期(1944年12月25日—1945年6月1日)编辑为钱公侠,是钱公侠促成了当事三方在《语林》上面对面的“绝情绝义”。我的《语林》购于1991年7月5日,价一百二十元。

  《古今》上有张爱玲二文:《洋人看京戏及其他》在第三十四期,《更衣记》在第三十六期。许多张爱玲的新选本都把期数弄错了,你错我错大家错,反正文章不错就是了,谁也懒得再去翻旧刊。我买《古今》不是因为张爱玲,而是先看到了零册上有一位叫“挹彭”者写的《聚书脞谈录》,连载三期,十分精彩令人神往地把三四十年代的古旧书业描画了一番,顿时对《古今》感了兴趣。当我终于见到全份《古今》(共五十七期)出现在旧书店的书架的最上层时,一阵狂喜,待看到一千元的标价时,心又凉了。当年家庭突遭变故,一时竟凑不出这笔钱,又不肯错失良机,只好将多年积蓄的旧刊装了两纸箱,用自行车驮到旧书店(《万象》即购于此店)卖掉(等于是交换)才得来《古今》。旧期刊买时很贵,待你需要用钱去卖掉,才会发现它其实很不值钱。

  当年刊发张爱玲作品最多最精的应该算是《杂志》了。《杂志》的主持人后来才知道是位打入敌人内部的“地下工作者”,所以《杂志》的名声比《古今》干净,当然这是后话了,当年谁能分辨清楚?被傅雷称之为“我们文坛最美的收获”的《金锁记》,首发的光荣就是被《杂志》占去的。静下心来仔细分析打量,被“补白大王”郑逸梅称作当时上海滩三个最有代表性的刊物——《万象》、《古今》、《杂志》,最适宜张爱玲气味的还要算《杂志》。《万象》太多“万花筒”般比较闹的新潮的文字,《古今》又太多“古墓”般沉寂的旧的文字,惟《杂志》将动与静、新和旧调合至中间道路,使《金锁记》、《红玫瑰与白玫瑰》、《倾城之恋》、《茉莉香片》一类“陈旧而模糊”的文字顺畅地开过去。《杂志》共出三十七期(册),我先以七百元价购得二十多册,后陆续以十来元钱一册的价格补得十余册,最后仅差的两册是书友成人之美“割爱”,书友的《杂志》有三十册,也差不多快齐全了,余甚感激他。

  《天地》出二十一期,中间几期的封面画出自张爱玲手笔。一个女子素面朝天躺倒在“地”,那面目的曲线一望而知是张氏风格。《天地》是苏青(冯和仪)主办。一个女人办杂志,蜚短流长少不了,说这说那的,今天的人难分真假。苏青送《天地》给胡兰成,胡兰成看到张爱玲的小说《封锁》,觉得奇好,马上想见张爱玲,这才有了以后胡兰成与张爱玲的一段“今生今世”。《天地》第十八期载张爱玲的《双声》,不知何故,文内删去了数百字(有细心者数过是三百零五字),估计是张爱玲与炎樱对话中评价日本文化不小心说走了嘴。我购藏《天地》时图便宜,全份合订本是两百元,而一至十六期才几十块钱,心里盘算先买这十六期,差的几期慢慢配齐吧。一念之差,就是十多年也没配齐,又转念想买合订本凑齐吧,合订本已涨到一千五至两千元一套,心理上接受不了。鬼使神差,又是那位书友非常凑巧地在旧书摊不多不少正好买到我缺的十七至二十一期的《天地》,多一本也没有。这回我没让人家白“割爱”,找出几本他喜欢的旧书交换回这五期《天地》。郑振铎感叹过“一书之全,其难如此”。杂志之全,亦难于上青天。《天地》办到一半之时又办了个副刊型的《小天地》,《小天地》出五期,编者周班公,有张爱玲散文的是创刊号和第四期。有人讲《小天地》的封面是张爱玲设计的,差矣,是令狐原(米谷)设计的。《小天地》我大概是用七十元买到全份的,一时也懒得再去查陈年书账。

  某年在京城一位著名藏书家的书斋第一次看到《苦竹》,即像沈启无那样的感觉——“封面画真画得好,以大红做底子,以大绿做配合,红是正红,绿是正绿,我说正,主要是典雅,不奇不怪,自然的完全。”〔5〕心想事成,没多久,在一次旧书店举办的超常规模的民国期刊展卖中,我被优待破例优先挑选,那次“过眼云烟”的旧期刊达数千种,《苦竹》即是在这惟一的一回“吃小灶”式的买书中幸运而得,价钱是一百元,不贵不贵,有海外“张迷”得《苦竹》影本还如获至宝连呼“文献”呢。

  张爱玲的辉煌随着抗战胜利而告一段落,进入相当漫长的冰封期,惟一的回光返照出现在一九四七年出版的《大家》杂志,先是创刊号上的《华丽缘》,后是二、三期连载的《多少恨》(即《不了情》),是丁聪配的插图,一切都发生了变化,过去总是张爱玲自己画插图,用不着别人代劳。这个出版《大家》的山河图书公司还为张爱玲出版了《传奇》的增订本,然后跟着张爱玲一起向旧时代告别。张爱玲、《大家》、唐大郎之流一块儿向读者谢幕。柯灵说得又准又好——“我扳着指头算来算去,偌大的文坛,哪个阶段都安放不下一个张爱玲,上海沦陷,才给了她机会。”这段话颇有“国家不幸诗家幸”的意味,柯灵有资格说这话。我购藏的《大家》是合订本,所以封面书影是切过边的、好在里面的图影十分完整,购藏价五百五十元,打过八折以后的价。

  本文快要完成的时候,晚间散步又顺道溜进了超市,一眼瞧见某南方出版社为“张爱玲成名六十周年纪念”而出版的“自绘插图纪念版”的《流言》和《传奇》。这家出版社的理由是:“去除他人选编加工的痕迹,还原一个完全纯粹的张爱玲。”亏选家们又想出来一个新的理由。张爱玲书影是一个人的杂志史,另一个人的收藏史,算不算还原一个本来的张爱玲?

注释:

  〔1〕《张爱玲可口可乐——跋一本书》。

  〔2〕蔡美丽:《以庸俗反当代——读张爱玲杂想》。

  〔3〕《张爱玲和〈新东方〉》,《万象》第三卷第四期。

  〔4〕《张爱玲传》,海南出版公司1995年版。

  〔5〕《南来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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